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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ay 06

    游戏室的回忆 (上)

    游戏室的回忆

    昨晚熬夜打了一次游戏,回忆起一段日子……给大家讲个故事:

     

        几年前,我家附近开了一家游戏室。这个游戏室很平常,经营模式类似于网吧,只是将电脑换成PS(那还是个PS占主流的年代),等各种电视游戏机。一年夏天,正值我党对不合格的游戏厅进行严查严打,许多老板都找借口关门歇业,避开检查,谁也不愿意顶风作浪,在那种时候给管事的人捉到手脚。然而,我们的游戏室却一直开放着。
        
    那的老板姓金,名叫金旭东,大概有三十多岁,是一个不苟言笑的沉默中年人,而且没什么脾气,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识过他发怒的模样,当时我们都叫他金叔。金叔膝下无子,每天要做的事就是和爱吵爱闹的妻子一起管理这个摆放了10几台电视和游戏机的小天地,把一切都布置得井井有条,干净整洁。我早先去那里玩的时候,听说金叔刚刚结婚,可是他怎么看也没有做新郎的快乐样子,好像是对感情很不以为然的那种人。
        
    每天都有各路机迷来我们这里玩游戏,暑假一到,包夜打通宵的玩家也逐渐多了。游戏室有个很有趣的现象,在这里,你会遇到各类不同的人群,从辍学失足的迷茫少年(香港叫边缘青少年,我认为这个称呼比较好)到清华北大翘课出来玩游戏的高材生…真不知是用“鱼龙混杂”形容好,还是“卧虎藏龙”更恰当些。“边缘青少年”与当代“才子”的某些对白非常艺术,带有一种不和谐的美感。本不属于同一个领域的人们在那里找到共同的爱好,那里不存在社会为他们界定的隔阂。那里,“边缘青少年”与 “才子”没有好坏之分,亦没有上下之隔:不同文化,不同背景,碰撞出无数充满幽默感,且回味无穷的经典语句…或许,也只有在“那种地方”,人们的交流才没有任何芥蒂…当时,我还是个初中生,很多次跑到游戏室去寻找数学作业的答案…一时间弄得现场的学术气氛相当浓厚,甚至于有些玩家都放下手柄,凑过来同我一起“专心听讲”。

        有的时候,当我们玩得昏天暗地,忘记出去买烧饼,金叔便会邀请大家一同享用简单的晚饭。我就经常同大家一起享受这些免费的午餐。一张长方形的茶几周围摆放小木凳,金叔的妻子端上土豆炖肉,凉拌海带和炸馒头片…金叔则亲自吆喝我们这些来包夜的小伙子们放下手里的摇杆,过来一同进餐。我们开始还不大情愿,后来便熟悉了金叔的秉性,很高兴能有机会免费填饱肚子。在小餐桌上,大家高谈阔论,探讨一些格斗游戏的连续技套路或者飞行射击游戏的子弹最佳躲避路线,还有某些RPG的变态玩法,再不然就是倡议店里购买新近出的某些游戏…金叔的妻子往往会变得不耐烦,吃过饭便收拾起碗筷下桌去了,而金叔就一直在旁边听我们闲侃,自己并不插话,听得乏味了就拿起游戏杂志解闷。
        
    游戏的音乐,玩家的呼喊,屋外的虫鸣都混合在一起,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你就已经困意很浓了。等到夜深人静,房子里只剩下噼噼啪啪的按键声,金叔便会在几台街机之间支起钢丝床,就地躺下睡觉。他很少会想到进屋去陪伴妻子,不过一旦想到,高兴的就是我们了:虽然那个钢丝床硌得我浑身难受,房顶的吊扇又不能调节风速,但那确是补充体力的最佳地点.
        
    有一天下了大雨,我通宵包机,不知不觉睡着了,一觉睡到下午3点,打着哈欠在哗哗的雨声中醒过来,这时候店里已经没有玩家了。老板像往常那样蹲在机器后面检修设备,老板娘在厨房里收拾青菜。

      
    我从床上懒洋洋地爬起来,走到其中一台还开着的电视机前伸了一个懒腰,那台电视正在播放《KOF97》的片头动画。我抬眼望向窗外,白朦朦的雨线阻隔了我的视线,平常能望到的汽车站现在已经看不清楚,从这里只能望见外面泥泞的道路,像是腾起一层烟雾一般,往四面八方飞溅着水滴。
        
    本来我约好明天和同学去爬山的,看来是泡汤了…我正要寻找一些恶毒的词句来抱怨这场见鬼的雨,游戏室的门突然被撞开。我循声扭过脑袋,金叔的目光也从机器内部脏兮兮的线路板上转移到门口:两个孩子披着同一件塑料雨衣,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两个孩子都是生面孔,应该是头一次来我们游戏室。在前面的是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脸黑黑的,看样子像是外地人,他把雨衣折起来搭在洗脸盆的架子上,回手关上门,然后朝我和金叔笑了笑。在他身后是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女孩儿,只是不停拍打着湿透的裤子,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看上去她的身段也不错——尤其是在被雨淋湿了外衣的时候。
        
    男孩子牵起女孩的手,走到我身边的《KOF97》机台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张五元钱的纸票。
        “
    我们玩一个小时。标准的河南乡音蹦进我的耳朵,弄得我直想笑。
        “
    ……好的!,我帮两个孩子插好手柄,然后把钱交给金叔——看来他似乎已经对这两个孩子失去了兴趣,又开始专注于整理线路。
        “
    下这么大的雨还来玩啊?我问。
        “
    就是想玩玩。男孩子拿起手柄,等待选人画面的出现。
        “
    很喜欢《97》?
            “
    呵呵,就是玩玩。男孩专心地盯着电视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女孩子的手,阿妹,你看看我怎么打的,电光炮的打法根本就不对。

           “
    不许你骂人家。

           “
    我没骂。反正谁都管他叫电光炮
    ……”
           “
    那我走啦……”女孩儿转过身装出要离开的样子。

        "
    ……我不骂了,你快看……”
        ROUND ONE
    READY——GO……扬声器里发出回合开始的提示音,但见男孩子操作着八神庵退到版边,等电脑控制的罗伯特近身过来的时候,便用前跳,百合折,站立轻脚,前轻拳,然后两次弱葵花放必杀……整套连续技使得炉火纯青。

        “
    我打得咋样?
            “
    很好。我说。

        “
    我没问你。阿妹,你再看!
          
    这个男孩子好像对八神的连击琢磨得很透彻,他又是一套百合折,下轻脚,站立轻脚,前轻拳,然后三次重葵花,“K.O.”的声音响起来,男孩子稍微放松了一下。

        
    被称为阿妹的女孩儿始终不发一言,靠在男孩身边默默地看着电视上的打斗场面,当一回合结束时红白相间的画面不停闪烁时,她就抓紧男孩子的衣服闭上眼睛。
        
    许多回合过去了,大蛇出现的时候,女孩好奇地伸出手摸了摸屏幕上的影子,等她再缩回手想抓起男孩的衣服时,却发现男孩子已经不在身边了。
        
    原因在于,男孩还没来得及吭声,便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揪着头发拽到了一旁。
        
    我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小伙子是几时进屋的,他来到我身后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想做一名观众。现在,我和那个女孩子都惊诧地看着这个举止怪异的小伙子,被他揪住头发的男孩发出痛苦的呻吟声,金叔也抬起头,皱起眉毛。
        “
    ……你干嘛?你放开我!男孩子显然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
    把钱给我。小伙子用纯正的普通话说。
        “
    ……你是谁?我没有拿你的钱!男孩申辩道。
        “
    我知道。把你爹刚才给你的钱交给我。小伙子放开男孩子的头发,扭转过他的脑袋,再用手托起他的下巴,听见没有?快点。
           “
    大哥,你来这里打劫吗?我忍不住插口问道。

        “
    没你的事,滚远一点。
           “
    我不给你!男孩子喘息着说,阿妹,你去告诉爸爸!

          
    女孩子冷静下来,仍旧不说话,也不动弹,只是站在那里,委屈地眨着眼睛。不一会儿,她长长的睫毛上就沾了泪滴。这时候,电视上已经出现了“CONTINUE?”的字样。

        “
    你不给我?小伙子嘲笑地问。
        “
    我不给你。
        
    小伙子抬起右手,伸开手掌,然后逐指握拳,毫不吝啬地用力砸到男孩的鼻子上,之后左手便松开了男孩的下巴。

        
    男孩子被这一记前重拳打倒在地,脑袋撞到放游戏机的柜子上面,剧痛之下哭了出来,刚才玩游戏时满贯连胜的潇洒荡然无存,……呜呜……你打人……”
           “
    是啊,小伙子说,把钱给我。

          
    看到男孩受辱,女孩子的泪滴便划过倔强的脸蛋淌下来,她装作不知道,也不去擦拭,只是蹲下来去搀扶男孩。

        
    我回头看看,老板娘还不知如何是好,就不停给金叔使眼色,要他出头管一管;而金叔
    呢,脸上现出冷笑的样子,手里搓着一根电线,好像没有起身相助的打算。
           
    男孩子被他的阿妹扶起来,抹了一把脸,也只能怨恨地看着小伙子,想不出什么对策。
            “
    没听清楚?我让你拿钱出来!小伙子不耐烦了,瞪起眼睛威胁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
    张朝(化名),你别在我这里耍威风……你还是别在这儿闹了。金叔终于发话,想不到他居然能叫出小伙子的姓名。

           “
    姓金的,你少给我来这一套,你吓唬谁?这两个小孩子是烩面馆老板的野种,刚才我小舅去收税,他爸把钱塞给这两个野种,他俩还想跑,嘿嘿,烩面馆也敢跟老子来这个,就是不想混了!
           “
    你别在我这里撒野,出去随你的便,我也管不着。

           “
    ——金老板,这话说得好牛×啊!你知道不知道现在是什么风声?全北京的游戏机厅都不开了,你好像很了不起啊?呵呵……”小伙子笑了,不瞒你说,只要我小舅一句话,你就别想再干下去了。明白吗?

           
    金叔苦笑了一下,果然不再做声。

            “
    这就对了,野种,把钱给我吧。我不打你了。
            “
    你骂人……”女孩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她还想再说什么,可惜一阵哽咽之后泪水就泛滥起来,于是她只有先擦了擦脸蛋。虽然明知道男孩没把握保护自己,女孩说完那几个字还是躲到了男孩的身后。

            “
    你才是野种。男孩的勇气被激发出来,立即反唇相讥。
            “
    我不是,小伙子认真辩解道,你们是。这个跟婚外恋有关,你们以后会了解的……”                                                      
                  (下部在下面)

    游戏室的回忆 (下)

        “喂!你也太过分了吧?我凑上去,不平地问。
        “
    有什么意见么?你滚开。
        “
    我就是
    ……”
        
    啪!

        
    我眼前一串金星闪过之后,左边脸上也有了疼痛的感觉,这回确凿是挨了一个巴掌。
        “
    大哥,我抚摸着略有红肿的脸颊,打人是不对的……”
        “
    是的,我知道,你滚远一点我就不会打你。

        
    年龄的差距未免悬殊,我可以肯定自己不是这个小伙子的对手,可是在这种时刻退下阵来未免也太窝囊了;如果我不能阻止他欺负这两个小孩子,那就只有先替他俩受罪了……我这样想着,就摆开了准备格斗一场的架势。

        “
    你想跟我打架?小伙子扬起眉毛。
        “
    是啊,我说,我尽力而为……
        
    先下手为强,我心念甫动,正准备出拳攻击,突然感觉脖领一紧,被一只有力的手给拎起来向后移动了一尺有余,等我再落地,金叔已然出现在我的眼前,而他原来的位置上只剩下一台敞开外壳的PS

        “
    你看你那岁数,还尽力而为呢……”金叔把手从我的领子上移走,拍了拍我的肩膀,笑着摇摇头,走到小伙子面前,张朝,你别再闹了,他的税我来掏好了,多少钱?
        “
    金老板,你这是存心跟我过不去?

        “
    是你跟小孩子过不去。

        “
    我就要他俩掏钱,跟你没有关系,金老板,我劝你最好还是别淌这个浑水。小伙子说着绕过金叔,走到两个孩子身旁。

        “
    我再问最后一遍,小伙子一改霸道的样子,轻轻抚摸着女孩的脸庞,把女孩的头发拨弄到耳朵后面,然后又替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再低下头把自己的嘴凑到她的耳边,嗯?交不交钱?
        
    女孩子被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男孩便又将她拉到自己身后,惊恐交加地望着那个小伙子。

        “
    有种。小伙子说,随即飞起一腿正中男孩子的小腹。
        
    我和金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见男孩先是撞到女孩怀里,随后两人一起向后冲撞到后面的大立柜上,双双摔倒在地,大立柜晃晃悠悠半天才停稳。
        
    男孩子挨过这一脚,身体位移了一米有余。他再也没有力气说话,眼睛眯成一条线,像个哑巴一样抽泣起来,一只手还捂在肚子上面。女孩子呢,她的处境更惨,脑袋磕到柜门把手上,大腿还撞到柜角,她咬着嘴唇花了好半天才忍住痛,随后就坐在那里,背靠着立柜的木框,把男孩的脑袋抱在怀里微微发抖。两个人一起落泪的样子就像是面对前来抄家的鬼子无可奈何的老夫老妻。
        
    金叔咬着牙,用不理解的眼光看着小伙子,老板娘则呆呆地望着自己的老公;屋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雨声又大起来。
        
    小伙子再走到两个孩子身边,女孩便默不做声地从男孩的上衣口袋里摸出几张一百元的钞票举了起来,这时候男孩正专注于小腹的剧痛,已经没有能力表示反对了。
        “
    谢谢。早该这样了。小伙子接过钱,挤出善意的微笑,随即又转向我,老百姓都不交税,就知道四处生孩子,那国家怎么办?你说呢?
        “
    我不知道。我说,你太霸道了。我心说:你他妈就是一个避孕失败的产物!

        “
    是的。小伙子掏出钱夹,把那张钞票放了进去,这野妞要不是年纪太小,我今天就算把她……”
        
    嘭!

        
    老板一拳打在小伙子的脸上,把他预备出口的脏话一并打断。虽然当时我不懂得武术,还是忍不住佩服金叔的招式和力度:小伙子被轻描淡写地掀翻在地,还打了一个滚,钱夹却正好落到金叔的手里。
        “
    我靠……——”小伙子想要爬起来,没料到又被跟上前去的老板当胸一脚,踹到了大门口。
        
    老板从钱夹里拿出那几张一百元钱,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扔给了两个小孩子,随后又蹲下身把钱夹揣进小伙子的上衣兜里,再抓着他的脖子把他拎起来,腾出一只手打开了大门。
        “
    ……旭东…………妈的……有种……——”
        
    金叔没有等小伙子准确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又是一脚把他送出了游戏室。

        
    小伙子在雨地里打了几个滚,以屁股朝天的姿势保持了片刻静止,随后便抬起沾满泥水的脸。
        “
    金旭东……你妈……妈的,你别忘了……你有前科……在公安局…………他妈的……你敢打我,你真……你真有种,明天不抓你进局子……我他妈的……就不姓张……你等着……等着吧……”
        
    小伙子吃力地爬起来,骂骂咧咧,一瘸一拐地走进茫茫的大雨深处。他的叫骂逐渐被轰轰隆隆的闷雷声掩盖,随后身影也消失在远处的雨里。

        
    老板面无表情,一直看着他走远,才回身关上了大门。
        “
    旭东……”,金叔的妻子先开口,那小子刚才胡说些什么啊?
        “
    没什么。金叔淡淡地说,自洁,你帮忙把这两个孩子送回去吧,路上小心一点。对过的新郑烩面馆你知道吧?那老板姓田,你叫他田大叔就行了。

        “
    知道,金叔,那个……张朝……他还会回来惹事吗?

        “
    会。自洁,这些日子……这些日子……谢谢你们了。老板从自己的口袋里数出三百元钱递给我,这个你拿着,先把孩子送回去,再给他们买点吃的……回来的时候……不了,以后都不要回来了,也麻烦你告诉大家,以后也都不要再来了……“

        “
    金叔……没这么严重吧?明天要关门吗?
        “
    别问那么多。金叔见我不接钱,便直接伸手把钱揣进我的裤兜。

        “
    旭东,你这是什么意思?老板娘问。
        “
    一会儿再说。自洁,你快去吧
        “
    ……好吧。我呆了一下,随后走过去扶起两个倒霉的孩子,男孩子哆嗦着将几百元重新装入口袋,女孩子扑到我怀里就放声哭了出来。

        “
    喂,小妹妹,你抱错人了!我提醒道。
        “
    你先将就一下吧……”金叔说,随后他扶着男孩子的胳膊让他站了起来,用自己的衬衫袖口擦掉男孩子脸上的泪水。
        “
    ……谢谢你……”男孩哽咽道。
        
    金叔没有表示客气,只是从脸盆架上取来他的雨衣,顺手又递给我一把伞。
        “
    谢谢你们。男孩子感激地说,他接过雨衣,想给金叔鞠躬,可是弯腰的时候又差点摔倒,金叔笑着扶他重新站稳,摸了摸他的脑袋。
        “
    不好好学习,就知道来玩游戏!
        “
    呵呵……”男孩也笑了,眼里还闪着泪花。

        
    我拍了拍女孩的后背,捧起她埋在我腹部的小脸蛋,还痛吗?别难过了,我不是也挨了一巴掌吗?无所谓的,要不我背上你走啊?
        “
    嗯。女孩抽泣着答应了。

        “
    你倒是很信任我,我笑着说,好在你体重不大……”
         
    嗯。

         
    你哥哥的《97》打得的确很棒啊!我说着便蹲下去,让女孩趴在我的背上,“不过他就是缺乏一些实战经验。”

        
    “嗯。”女孩把脸贴在我的背后,不再开口。
         
    男孩子自己披上了雨衣,金叔把伞打开递给我,随即又拉开了屋门。
         
    喂,你能走得动吗?我问身旁的男孩,生怕得到否定的回答。
         
    能。男孩说,他的声音还有些打嗝。
         
    我撑着伞走在前面,男孩跟在我身后,金叔就站在门口目送着我们离开。
         
    我小心翼翼地把两个孩子送回烩面馆,又对他们的父母好一通解释,这才免于误会。
         
    田大叔留我吃了饭,然后千恩万谢,并承诺明天一定要去拜谢金老板,我说不用了。他又提醒我,惹了张朝可的确是后患无穷,人家的路子太广了,况且金老板又是做游戏机生意的,而且他历史也不太光荣。我问他怎么不光荣,他也没说出什么。
         
    最后,田老板夫妻二人一直把我送到了家门口。
         
    好好想想怎么给人家赔罪吧……不管是人是财,我们要有能帮上的忙,绝对没话说。
         
    没那么严重吧?有那么复杂吗?

         
    嘿呦……小伙子……年轻啊,不懂事。

         
    也许吧。我说,不用再送了,你们还是回去看看孩子吧,这回可受了不少委屈。

         
    ……小孩子……没什么大事的。那您慢走啊
    ……”
          ……
         
    我心情忐忑地又回到游戏室,进门之前又仰头看了看上面挂的牌匾:风浪游戏室,也许名字就不太吉利。老板打开了门,我走进屋,浑身都已经湿透了。

         
    老板娘不在屋里,从老板的脸色看似乎刚刚跟她吵了一架。
         
    老板,我在田大叔那里吃了饭……”
         
    怎么?为什么又回来了?金叔推上大门,接过我手中的伞撑在地上,第一句话便这样问。

         
    …………”
         
    为什么不回家?还来这里干什么?

         
    我想来看看……

         
    ……真是不听话,反正你在这里也没什么东西,然后……就回家去吧,现在就走。以后真的不用再来了。有什么事我给你打电话就是了。

         
    金叔
    ……”
         
    路上小心点,别感冒了。

         
    等等,金叔,真的有这么夸张吗?

         
    ……我既然出手打了张朝,估计他们不会让我在这里干下去了。

         
    是他自己理亏,我背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气,你也是迫不得已啊!

         
    张朝的小舅是咱们这儿的税务局长,老爹在县公安局当领导,说得好听些……虎父犬子啊。况且我既然是一个游戏室的老板,再怎么迫不得已也不应该出手打人,受罚是应该的。

         
    应该吗?

         
    应该。

         
    那我有什么帮得上忙的么?

         
    呵呵……”老板笑了,我还不了解他们的作风么?他们也了解我过去都做过什么。我……肯定是不能在这里……干下去了。整个铺子都要被查封,这还是轻的。不信你过几个星期再来看看吧。

         
    一言为定?我肯定会回来的。

         
    好吧……好吧,随你。现在赶紧走人,免得晚上他们过来连你都不放过。

         
    我还想表示抗议,金叔就把我推出了屋门。

         
    我从老板的手里接过那把大黑伞。
         
    金叔,我……”
         
    快走快走,大男人一个,至于那么多愁善感么?快撤!把钱装好,别丢了。回去洗干净脖子换件衣服。以后我会跟你联系,我要是不干了就赏给你一台PS

         
    是吗?我一定会回来拿的!听到金叔有贵重的礼物相赠,我的心情立刻开朗了许多。

         
    嗯。去吧。金叔又拍拍我的肩膀,我就不送你了,以后要好好学习了,别老在外面刷夜!
         
    嗯,我
    ……”
         
    砰!门关上了,接下来是上拴的声音。我撇撇嘴,在瓢泼的大雨中愣了片刻,便转身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那天风浪游戏厅关上大门的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自己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回到那片乐土了。下个星期天气放晴,我再赶到游戏室,大门上已经贴着盖有大红印章的十字封帖,风浪游戏室的牌匾则不知去向,这里果然被查封了。于是我开始四处打听情报,拜访原来熟悉的铁杆玩家们,在暑假结束的时候终于零零碎碎得到了一点消息:
         
    张朝那天夜里就带人来抓走了我们的金叔,随后又查封了游戏室,没收掉所有的游戏机。金叔以故意抢劫伤人罪被起诉,由于他认错态度良好,得到了宽大处理,结果只判了三年刑,而经营游戏室的积蓄则刚刚好用来抵掉罚款和赔款。至于那个田大叔,他自身难保,自然也帮不上什么忙,据说还差点因为私生子的问题受罚。
         
    在金叔入狱之后,他的妻子终于听到一些风言风语,开始晓得自己的丈夫从前就爱好所谓的打抱不平,并曾经因此三进看守所。更严重的是,金叔还有一个前任的妻子,也因为他的火爆脾气而离开了他。这个消息让金叔的丈母娘非常不满意,于是就怂恿自己的女儿跟丈夫离婚,另寻如意郎君。金叔入狱后的第三个星期,妻子就不再去探望他了,再过几个月便干脆音讯全无……
         
    一年以前,在我离开北京之前,曾经去监牢里跟金叔见了一面。

         
    金叔被剃了平头,身穿浅蓝色的囚衣,见到我便会心一笑,说他还欠我一台PS呢。我说我不是来讨债的,我问他在这里生活得如何,他说将就吧。我告诉他,我觉得现在这个结局对他不大公平,他却笑我并不理解所谓的公平……他说这样每天搬砖头筛砂子已经挺好了,这样下来不久以后就会被释放,要不然你想怎么样?
         
    我无言以对,点点头打算离开,老板又开玩笑说:看来你洗澡的时候还是不爱洗脖子,要么你就别穿白上衣,这个样子实在太恶劣了,想要闹革命须先搞好个人卫生。我告诉他,我下次洗澡的时候一定会记住先洗干净脖子,以免一辈子贫困受气。然后我们都笑起来,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们的老板金旭东。
         
    后来,我坐着火车背井离乡,来到了千里以外的香港,为年轻的梦想而奋斗,也淡忘了风浪游戏室和金叔的样子。可是每当大家对游戏机铺老板的阴险狡诈毒辣口诛笔伐的时候,我总要站起来据理力争一番,因为我也认识一个老板,他曾经为了保护两个小孩子免受侮辱而陪上了妻子和家业,然后孤身一人在大牢里度过了三年的时光。
         
    如今,我已经学会把脖子洗得干干净净,也知道为自己的事业打拼。我在忙忙碌碌之中生活着,从前游戏室里曾经上演过的一幕幕往事早已记不清楚。可是如果有一天我还能见到金叔这个人,也许他还会像从前那样拍拍我的肩膀,我也想再衷心喊他一声老板——金叔,这么多年来,你过得还好吗?

     

                                         200655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