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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1日 Commutative Law of Multiplication
離開高中之後才會懷念在高中的時光。 那時候我上高三,有一天,我為一位哥們兒兩肋插刀,和一個非常醜陋的姑娘坐在學校附近的餐廳裏,展開愛情的談判。 我那哥們兒姓X名X',帥得讓我都不想花費文字去形容了,愛他、喜歡他、崇拜他的姑娘簡直像夏天西瓜皮上的蒼蠅一樣多,用計算機學的語言來說,可供他挑選的女生構成了一個幸福的小“堆棧”(stack),他只要做“POP”和“PUSH”兩種操作,后進先出,先“進棧”的女生往往被他永遠地忽略在棧底。 有那么一個文科班的女孩,位于XX'的少女堆棧的最底層,她從XX'剛來學校的那天起就愛上他了。這個姑娘難看的讓我不想花費文字去形容了。姑娘長得不好看已經是很麻煩事兒了,奈何她還很有自己的主見,三年裡堅持不懈地追求著我那可憐的哥們兒,其用心之誠摯,其用情之專一,即使天下所有漂亮姑娘的愛心累加起來也不及其十之一二。 XX'那帥到極致的腦袋裡面隱隱作痛,痛了整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個日日夜夜。終于有一天,XX'忍不住了。他跑到姑娘的教室,當著大班學生的面,對姑娘說︰“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絕對是不可能的。請你以後不要來煩我,千萬千萬。你是個好姑娘,但絕對不是我喜歡的類型,我相信你以後會找到一個好老公。” 有些男生令異性傾倒的本領實在太大,而他們往往無法全面地認識到自己難以被抗拒的魅力,他們往往會低估自己對女生的致命吸引力,XX'便是這種男生。 他那天要是省下最後一句話不說退場門,姑娘在大哭一場、住院一個月、自殺未遂之后也許就真的不再痴迷于那不可能得到的愛情──可惜XX'蛇足的“你是個好姑娘”以及“你以後會找到一個好老公”給了她不恰當的暗示,最後才有我出面的一幕。 我點了不少菜,還烤了幾串羊肉串,開了兩瓶啤酒,但是姑娘連筷子都沒碰一下。她那單薄脆弱的身子像是隨時可能被風吹跑的紙模型,她的嘴角起了泡,眼睛紅得像小兔,臉上沒有一點肉。我磨破了嘴皮,告訴他XX'只喜歡美女,帥哥配美女是千古明訓,可她就是不服輸。 談判到了要緊的關頭。 “XX''說我是個好姑娘。”姑娘淡然道。 “他那是跟您開玩笑呢。”我說。 “不﹗不是﹗他是很認真的﹗”姑娘急了。 “好吧,假設您是個好姑娘,但您不是漂亮姑娘,您懂得這兩個定語的區別吧,您是學文的。” 姑娘沈默了,落淚了,好像世間的悲苦都在那個瞬間給了她一個人承受,她淒涼地喃喃道︰我不是漂亮的姑娘嗎?”我歉意地笑,不敢說得直白,我怕她一衝動又做出什麼預料之外的事來,為這次談判帶來災難性的影響。靈秀姑娘微微地搖頭,抽了抽鼻子,自言自語,重複說那句話︰我不漂亮嗎?我不漂亮嗎?” 于是我只能說︰“可以用微積分瞬間解決的題目,你不會再用初等數學去計算吧──我們學理科的相信光電效應,漂亮女孩只要有可見光照在她們的臉上就可以吸引男孩子,哪還犯得著如此痴情。你看這些年你累不累,你就知道你漂亮不漂亮啦。姑娘,XX'是真的不喜歡你,你設身處地為他考慮一下吧,讓他在三千院麗中了此殘生算了。離開美女,XX'活不了的──我語重心長地說──“姑娘,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只考慮自己的需要,對不對?當然,XX'雖然不喜歡你,我想總會有人喜歡你的。我真的是這么想的。” 可是姑娘說︰“他說我以後會找到一個好老公的。在我心裡,只有他才是好老公。我不能放棄,我不能放棄。” 我忍俊不禁了,我說︰“XX'要是好老公,天下老公就都笑了。XX'是個花心的蘿蔔,是個球面多邊形,他的愛都是彎的,你延直線看到的結果、想到的未來,都是不可能實現的。總之,他可不是什麼好老公。” 姑娘又說︰“你走吧。我不跟你說了,三年了,我堅持下來的事情,我一定不會錯的。只要我不放棄,我總有成功的希望,我總會打動他的心。” 我心裡暗笑,其實我當年死皮賴臉追一個女孩子的時候也是這么對自己說的。但我立刻就想到了反駁的方法。 我說︰“別說三年,你十多年來相信的事情,有時候也可能是錯的,你信不信?”姑娘搖搖頭,表示不信。我大喜道︰“姑娘,若是小生說出一件這樣的事情來,就勞煩姑娘不要再纏著X少俠不放了,這行么?” 姑娘看著我,不置可否。 我想了想,說道︰“姑娘,3×5=5×3,6×9=9×6……這些你相信嗎?”姑娘點點頭。我又說︰這些你在幼稚園就知道了。乘法交換律的一般形式是AB=BA。對于自然數、有理數、實數、複數……對于數軸上那無窮多的數,AB=BA總是成立的,這定律你用了有二十年吧,你有沒有想過它有一天會不成立呢?” 姑娘猶豫道︰“那……那不可能吧……” 數學競賽的課外補習沒白上,這個時刻終于派上了用場。 我得意地說︰“姑娘,那簡直太可能了。在線性代數裡,兩個矩陣相乘,一般都不遵循乘法交換律,甚至只有矩陣A的列數和矩陣B的行數相同的時候,AB才有意義,因為矩陣乘法另有其概念,AB和BA是不同的運算。你只猜到數的乘法,卻猜不到矩陣還有左乘和右乘之分,可悲啊,可悲。” 姑娘愣了,她說︰“我不懂線性代數。” 我說︰“你不需要懂。你知道3×5=5×3就夠了,如果夏天西紅柿3塊錢一斤,那么買5斤是15塊錢,要是冬天漲到5塊錢一斤,那15塊錢就只能買3斤啦,對不對?再複雜一點的算術還有電算機幫你呢,你一輩子也不會碰到兩個矩陣相乘,所以你本來也不需要知道原來AB是可以不等于BA的。” 姑娘不說話了,她大概是暈了。 我看著她,她好一會兒才回應過來,說︰“我不管,只要我不放棄,我總有成功的希望。” “有希望,換句話說就是不太可能;不太可能,換句話說就是不可能。姑娘,你得不到XX',就像你不懂得矩陣乘法──你應該過普通女孩子的生活。普通女孩子根本不需要知道世界上還有XX'那樣的男人,更不會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花花公子苦耗三年青春,普通女孩子只知道AB一定等于BA,你應該是這樣的女孩子。” “可是我不能忘掉他,我真的愛他……” “可是他真的不愛你。你應該恨他。” “我不恨他,我愛他……” “愛和恨其實只是一種感情的不同表現形式而已,就像電子既是粒子又是波,可以表現出波的性質,也可以表現出粒子的性質,你說它究竟是什麼?愛之深,恨之切,有愛就不可避免地有恨,就像微視粒子總是伴隨著物質波。沒有絕對不變的情感,這是物理定律。” 姑娘苦笑了一下。 她的苦笑配上那消瘦的苦臉,苦得讓我不忍直視,苦得讓我氣短心慌,像是有人逼著我嚼碎了黃連上清丸,品味著下咽。 這苦笑消失之后,姑娘就沈默著不出聲。我想,這可憐的女孩現下應該是徹底絕望了吧,正當我這么想的時候,預料之外的事發生了。 姑娘突然抄起桌子上的啤酒瓶向我的腦袋砸來。 好在她力氣不大,動作不快,等到她舉起酒瓶,啤酒都洒在她頭上,我已看準時機起身躲開了。 酒瓶砸在我座位的靠背上,接著掉到地上,摔碎了。 姑娘大哭,眼淚和著啤酒,吧嗒吧嗒地往下掉。她站起來喊︰“你說的都是屁話,你只是不想讓我得到幸福,我恨你,我恨XX'﹗” 我想說︰“這就對啦﹗”但是我沒有說出口,她就轉身沖出去了。 那天下午,XX'熱烈地擁抱了我,足足一分鐘沒有把我放開,我在他臂彎之中奮力喘氣,我好容易推開他,他還深情地看著我,那投入的表情讓他身邊的女孩們嫉妒得胸口起伏不停。XX'對我說︰“哥們兒,以後有用得到兄弟的地方,一句話,只要你一句話。”
XX'帶給我一個錯覺,那就是普天下的女孩子都會像餡餅一樣從天上往下掉,我只要坐在大馬路上接住了隨意挑選,他XX'一次能消化十個餡餅,我來五個總不是問題吧。 于是,我自以為聰明得不行,我在外面忙東忙西,花天酒地,結果呢,我當然是高不成低不就,生活一塌糊塗,在孤枕難眠的時候,我就玩遊戲解悶。 其實,我跟那姑娘同樣的可憐,更甚之還少了她那份執著,不光是對女孩子,我在所有幸福生活的面前都自慚形穢,畏首畏尾。 有時候,我會想起從前的點點滴滴,線性代數當然不是什麼高深的學問,我們碰到矩陣乘法的概率總會大于愛情完美無缺的概率吧。緣分越小,我們越是去追求,最不可能得到的東西,我們最渴望得到。 拿不同的概率舉例其實也是無聊之極,即使那姑娘學會了行列式,也不可能得到XX'的青睞;而我呢,我倒是見過乘法交換律失效,觀察過神奇的電子衍射實驗,學習過偉大的柯西不等式,如今還不是孑然一身,事事無成,徒嘆奈何。
不知道多少年之后,我又要懷念今天的時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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